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响丁当

近照

泰国人阿芳前天毕业了,获得了学位。

她回国之前来向我们道别,并合影留念——也算敝处难得的一次外事活动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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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家宁(22)

 

最近这段时间特别忙和累,我有好些天没有好好笑过了。昨晚,终于到了毕业聚餐的时刻,最艰苦的时期就要过去了。

我在酒席上仍然闷闷不乐,吃了个半饱,忽然想起我们前几天看到的一个关于取消收费项目的文件,就对旁边的家宁说:“唉!可惜我们的收费项目又少了一个!”

家宁先随便应了一声,过了一阵才惊讶地说:“你还在惦记这件事?”

他这么一说,我也觉得自己可笑,于是不好意思地笑笑:“是啊。”

我以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,没想到家宁接着就对我说:“老何都哭了一个中午了!”

我知道是他杜撰的,但是杜撰得太有才了,我谴责性地瞅了他一眼,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
当我回过头来,看到老何就坐在我对面,桌子的另一端。他满面红光、眉开眼笑,一边吃着喝着,一边高谈阔论。大吃大喝

我一下子觉得家宁的话分外好笑,终于控制不住自己,捶着桌子狂笑起来。桌子笑

 

梦中飞翔

我们走在路上,看到疾驰的汽车,往往觉得它先进、高级、轻盈、美观、无拘无束,仿佛解决了地面运输的一切问题。可是一旦坐进车里,却有完全不同的切身体会:气闷,震动,摇晃,噪音,一直要依赖能源,人坐得也不舒服。

飞翔也是一样。我们往往羡慕鸟儿一飞冲天,在广阔的天地间翱翔,可是,我们从来不担心它遇到各种危险,不可测的天气,以及无处歇脚的凄惶。

这大概就是俗话说的,“光看见贼吃肉,没看见贼挨打。”

前段时间,我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在天空中飞翔,那种感觉十分真实。醒来以后,我想了很久。

原来飞翔这件事,体验起来并不像它看起来那么轻松。

我在梦里的飞翔,感觉比走路花的力气还大。我认为这种感觉是对的:飞翔要把整个身体带到空中,当然比走路要累。我记得自己飞了一处又一处,都找不到合适的落脚点,只好加把劲继续飞。

有一首歌这么唱:“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,没有谁忍心责怪”,可是哪只鸟儿会在乎是否受责怪?飞不过沧海的鸟儿,唯一的结局就是坠入海中送命。

我们往往只看到别人的风光体面,没看到别人的牺牲和忍耐。想穿了这一点,就可以戒掉贪心和虚荣了。

 

出门打打杀杀,进门洗洗刷刷

 

很久以前,我读到过类似的报道:“在「職場F世代性幻想對象」方面,台日混血的金城武高居女性性幻想對象第一名。”我以前电影看得少,所以一直不明白其中原因——放眼望去,娱乐圈的男明星谁不帅?我看都挺有魅力的,幻想幻想都不错。究竟金城武这小子有什么过人之处,居然高居榜首?

最近我看了两部旧片,《两个只能活一个》和《重庆森林》,多少明白了一些。

男人只要长得稍稍平头正脸,再耍耍帅、摆摆酷、逞逞强……扮英雄一点都不难。然而,金城武是不一样的。

在《两个只能活一个》里,杀手小武把女杀手带回家。他刚刚关了灯躺下来睡觉,忽然又爬起来,在黑暗中循气味穿过房间,在女杀手床下找到她的鞋袜,拎起来躲进洗手间,洗得干干净净。最后,他把鞋袜晾在窗台上,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。

会打架、能扮英雄的男人多的是,但令无数女影迷心动的,却不是小武把黑社会头目的手指削得满天乱飞的场面,而是他晾鞋袜的这一笑——堪称他从影以来塑造的最高大、最动人的银幕形象。

他在这部影片中的魅力可以归结为:出门打打杀杀,进门洗洗刷刷。

《重庆森林》里,他在宾馆里也为女士洗了一次鞋子。这次不但用水冲,还顺手用自己的领带来擦干。片中的内心独白十分细腻:“我没有想到,她说的休息,就真的是休息。整个晚上,我看了两套粤语长片,吃了四次厨师沙拉。当天差不多快亮的时候,我知道我该走了。在我要走的时候,我帮她脱了鞋子。我记得我妈说过,如果女人穿高根鞋睡觉,第二天会脚肿。她昨天晚上一定是走了很长的路。象她这么漂亮的女人,高根鞋应该是要很干净才对。”

 

今天在网上还找到了这样一张图片,我震惊了:这简直就是柳永词中“针线闲拈伴伊坐”的实景啊。

 金城武做针线

配图片的文字说明:

他几乎只在电影以及与电影有关的首映式、颁奖典礼上出现,其他场合好似完全人间蒸发,私生活神秘到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,在娱乐圈这个花花世界,他是彻彻底底的绯闻绝缘体!至于结婚,那更是一个遥远的谜。唯一传过一次婚讯是2006年,但迅速被他否认。我们无从得知他为何单身至今,因为他极少接受专访,更少谈及感情状况,只是提到自己如果结婚了,会是顾家的好男人。但问题是谁也不知道他的感情到底有没有“状况”,基本上他简直不像一个鲜活的“人”,他比任何偶像都要“偶像”,完美,虚幻,远离大众。当然,也有可能他早已结婚,只是我们都不知道而已,如果是这样,那真是要佩服金城武和他的经纪人,完全打败了无敌的狗仔队,堪称超越极限的保密专家。

 

如此英俊,如此低调,如此安全,如此勤劳和体贴,我们不爱他爱谁。

 

 

创意无限

 

郭妈妈听说我一个人还自己做饭,觉得难以置信。她问我:“一个人的饭怎么做啊?”嘿,什么怎么做啊,做法多着呢!而且还不耽误我每天中午半小时的午睡时间。且听我一一道来。

有时候,我晚上睡觉前用乐邦阿迪锅的预约功能煮一锅饭或者粥,从早上吃到晚上,正餐就只要雷厉风行地做个菜,再用微波炉热一下主食就行了。

有时候,我早晨上班前用预约功能准备好中午的饭,中午回来就马上动手做一两个菜。也有干脆不吃米饭的时候,就是当玉米、木薯或者红薯大量上市的时候,煮上几个新鲜的,比米饭好吃。

有时候我做个炖锅,放了肉类,再把冬瓜、苦瓜之类的放进去,吃一大碗,就不用煮饭了;有时候放的是淮山,吃起来粉粉的,更有吃米饭的感觉。 

诸如此类,厨房有无限多种可能性,不怕做不到,就怕想不到。

最近我探索制成了一款土豆泥,是一种相当快捷的主食。做法是把一个半斤重的土豆洗干净,放进微波炉里,高火加热2分钟,翻个身再来一次;接着用同样的办法,中火加热同样的时间;最后小火加热同样的时间(在加热过程中,土豆可能会爆,但不是向四面八方弹射出去那种爆,而是闷在自己肚子里那种爆)。取出来,拦腰切开,在切面抹上海鲜酱或者其他酱,用小调羹一边拌一边挖着吃。

如果是冬天,半个土豆捧在手里干干净净、热气腾腾,空气中海鲜酱的妩媚、缠绵和土豆的质朴、沉郁交织在一起迎面扑来,一定会令人猝不及防地感到幸福。

甜蜜蜜

 

一 好徒弟!

 

有一次,我们和另一部门共同组织一次会议。完成任务以后,我和小马谈论起这次会议。我沾沾自喜地对小马说:“相比起来,我们部门的行政效能比人家强得多啦。”小马欣然回答:“那是因为我和家宁有你带呀!你传帮带得好呀!”噢,我深深地陶醉了。乐

 

 

 二 没事偷着乐

 

前一阵子,有位曾教授远道而来,坚持要请我们部门吃一顿饭,客气得不得了。我们不好意思,坚称应该由我们来请。后来一起吃饭,酒过三巡,曾教授忽然溜了出去。小马轻轻地走到包厢门口瞄了瞄,瞅瞅转过身来,私语脸上露出蒙娜丽莎的微笑,小声说:“曾教授去买单了!”

我压低声音欢呼起来:“耶!太好了!我们不用买单了!”说着就扭起秧歌来。秧歌

家宁皱着眉头说:“你在乐什么!小马,我们一起鄙视她!”他们就一起做手势鄙视我。BSBS

家宁嫌小马和他的初次合作动作不一致,他叫着:“一,二,三,鄙视!再来一次,一,二,三,鄙视!鄙视完毕!”他们两个人一起鄙视我3次之多。但我一点也不在乎,心中固甚乐也。窃笑

 

 

三 做一个响丁当的loser

 

有一天下午,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,听说我和小马申报的课题都落选了。我觉得既然是落选,当然有必要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失望。于是我先放好手袋,趁大家不注意,跑到小马旁边,举起双手,手掌按在一个文件柜上,先仰头望天,然后强忍悲痛地摇着头,刘德华把额头抵在文件柜上,做出痛不欲生的样子。罚站小马忍不住哧地一声笑出来。我马上跑回到自己的位置,头巾恢复一本正经。一本正经留下可怜的小马,吃力地对一无所知的众人解释,她刚才为什么会发出那样奇怪的声音。

声援

 

苡洁比矞矞大半岁。苡洁两岁时,有一次在走廊里向自己的妈妈提要求,被妈妈拒绝了,她就往地上一躺,一边滚一边嚎啕大哭,不达目的誓不罢休。她的妈妈扔下她,进厨房去了。矞矞家在走廊的另一头,她听到苡洁的哭闹,就蹒跚地经过我家门口跑过去,站在苡洁旁边,摆出摇滚歌手的架势,一声接一声地放声尖叫起来。两个小孩一唱一和,聒噪得翻了天。两个妈妈急忙赶来,一边责骂,一边把各自的女儿拖回家。我把矞矞的举动看在眼里,心想:不知道她是出于凑热闹的本能呢,还是出于小朋友之间“同声共气”的友谊?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,敢情她这种举动就叫“声援”啊。

昨天,我准备派一个学生去清点服装。我先向学生作一些说明:“……文科的是粉红色的肩带,理科的是银灰色的肩带。”我正在解释这重要的特征,老何突然连打两个喷嚏,震耳欲聋!我根本听不到自己说的话。我愣了一下,气恼地说:“老何,你故意的!偏要在我说到关键的时候打喷嚏!”满屋子人都笑了。我问学生:“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?”学生强忍着笑说:“听到了。文科的肩带是粉红的,理科的是银灰的。”哦,那就好。我接着说:“学生的流苏是蓝色的,导师的流苏是黄色的……”这时,家宁瞅准时机,用尽全身力气,拉开嗓门狂咳三声。我才不理他。因为我知道,这是声援嘛。

华尔特·兰陀《题七十五岁生日》诗的又一个版本

 

“技痒”是这么一回事:看到别人玩得热闹,心想:“我也会呀!”于是忍不住要加入。我偶然见到良人堂主收集的华尔特·兰陀《题七十五岁生日》诗的不同版本,瞻仰了名家们的风采,跃跃欲试。兼顾“信达雅”不容易,但值得一试。当然不能照搬别人那一套,要玩就得玩出新意。既然这里没有七言绝句的版本,那我就来贡献一个。

 

(“一先”韵,平起,首句不入韵)

 

生平不屑争和斗,艺苑流连爱自然。

性命如燎堪暖手,光消焰灭便登仙。

 




唯一靠谱的《色戒》影评,来自水木丁

 

标题是《王家芝介倒霉孩子》

影评就应该这么写。文章不是扯上家国大义就能变得大气的。 

电影所要表述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。只是,那么多人都没有耐心去仔细看清楚真相。

 

郭老师和她的妈妈

 

老师开了一家艺术培训中心,她负责上课。郭妈妈是郭老师的妈妈,帮郭老师看场子、料理一些杂事。

郭妈妈说话嗓门很大,精神很好。没事的时候就躺在沙发上看报纸。她的普通话说得不太利索,如果说得急了就会情不自禁地加上手势。

老师很年轻,个子不高,说话很快,模样俏皮,行动敏捷。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,她穿着薄薄的白色紧身T-shirt和极短的黑色背带裤,飞快地走来走去;没事可做的时候,她戴上假指甲,坐下来弹古筝,自得其乐。

那天我和郭老师谈了一下,非培训中心学员每小时练琴收费10元,我每周去两个小时,预交一个季度的钱,按每个月4个星期计算,我应该付240块钱。于是,我先从钱包里拿出200块钱递给郭老师,然后继续在钱包里寻找40块。郭老师一边接过我的200块钱,一边拉开抽屉,说:“你等一下,我找你钱!”我举着40块钱,惊讶地说:“我还应该给你40块呀!”她更惊讶地说:“啊?是吗?你等一下!我要算一算!”她急忙从抽屉里抓出一支笔,连草稿纸都不用,在木质桌面上奋笔疾书起来。我自从中学毕业以后,就没见过在桌面上乱涂乱画的同学,看到她的动作不由得发起呆来:真有昔日重现之感。她把半张桌面涂花以后,貌似终于算明白了,接过我的40块钱,抱歉地向我解释:“我算术很差的!”其实她用不着解释,事实就在眼前,对于她算术很差这件事,我愿意无条件相信她。我所不明白的是,照她这样的算术水平,她是怎么赚到钱的?

我很少见到郭老师,一般是见到郭妈妈。郭妈妈很爱和我聊天。说起来,她家和我娘家相似,郭妈妈生了两个女儿,我家是三个;都没有儿子。

昨天是端午节,晚上只有我一个人去练琴。郭妈妈在我身后的沙发上躺着。快结束的时候,郭老师趿着拖鞋进来,对我说:“你这么坚持的啊!”然后挨着郭妈妈坐下来。郭妈妈眉开眼笑,对女儿说:“她很厉害的,她弹琴都不看谱的!她都是背下来的!”她们母女坐了一阵,郭老师忽然从我后边钻出来,告诉我左手刚开始的指法不对,影响速度。经过她的纠正,我的左手就顺畅了很多。

郭妈妈问我:“经常回家吗?”我说:“一年几次。不能经常回去。我跟老人家的生活习惯和想法差别太大,住不惯,不舒服。”郭老师一听这话,马上对郭妈妈高声嚷道:“哪!!!你看啊你看啊!你现在知道我对你好了吧!我肯跟你住在一起,现在这样对你已经很好了!你就不要老是有那么多意见啦!”郭妈妈笑得好像一朵菊花,挥舞着双手说:“住在一起,你要学会接纳我呀!”郭老师说:“你老是叫我生个儿子!生儿子有什么用?你看看那些生了儿子的亲戚,哪个比你过得好?你两个女儿都这么有出息!”郭妈妈比划着说:“我是没有儿子,觉得遗憾啊,所以希望你有个儿子啊!将来你有个儿子在身边比较好啊!”郭老师反驳道:“女儿就不在身边吗?你现在不是跟我住吗?你看那个有儿子的,一层楼都被儿子抵押出去还债,那种儿子要来有什么用?”郭妈妈嗫嚅道:“女儿呢,总归是别人家的。”郭老师生气地举起一个巴掌制止她,吼道:“我不跟你说!我们有代沟!”

我们撇开这个话题,郭妈妈对女儿说:“哎,你会弹《珊瑚颂》吗,弹给我听啊。”郭老师不理她。我插话说:“我会唱,不会弹。”郭妈妈笑咪咪地说:“我会弹哦!我会唱的都会弹。”我和郭老师都笑翻了。我见过郭妈妈弹琴,她是右手“一指禅”。由此可见,对郭妈妈的话起码要打5折来听:她说她既会唱又会弹,我最多相信她会唱就行了;她夸我的时候,我理解为我很一般,甚至有点差劲,就对了。

老师翻看我带去的一本新书,爱不释手,惊喜地说:“这本书里面每首歌我都喜欢哦!你帮我买一本吧!嗐,这本就卖给我吧!你再去买一本吧!”这本书标价28块,我不记得是花多少钱买的;这才第一次用,有点舍不得。可是面对她如此汹涌的热情,我只好答应了。郭老师不耐烦地推郭妈妈:“快点,拿28块来!”郭妈妈慢腾腾地摸出两张10块,狡猾地说:“我只有20块哦。”(按照打5折的定律,我推断,郭妈妈身上起码有40块)我哪好意思和老人家争多少,忙说:“20块就好了。”就这样把书转手了。

我怀着满心的痛惜回到家,找出购书小票来一看,咦!原来我买这本书只花了¥19.10,六八折买的。真想不到,我不但可以再买一本,还赚了9毛钱耶。

那天晚上的情景还使我猜想:莫非养了两三个女儿的家庭都有差不多的天伦之乐?我们三姐妹和阿香之间也是这样,也有代沟、也有争执、有说有笑、没大没小的,气氛是一模一样。听她们母女俩拌嘴,倒好像回到我自己的娘家一样。

 

捷克青年初旅费

 

 

我每次看到书柜里那套二手的《二十五史》,就想起初旅费。这套书是从初旅费那里来的。

其实我和初旅费只在几年前打过两三次交道。现在我已经完全不记得当初是怎样认识他的,甚至连他的面容也想不起来了,印象里他似乎沉默寡言,总穿格子衬衣,好像是卷发长须。

第一次对初旅费印象深刻,是在一次语言学大会上。当时我读书的文传学院是承办方,所以全院倾巢而出,办会务的、捧场的、发言的,男女老少皆有贡献。我们学生主要是来瞻仰风采、聆听教诲的。高我一级的赵师兄把初旅费带来了,有点显摆的意思:师兄在给一群留学生上汉语课,初旅费得算是他的学生;而初旅费的汉学知识,据说非常了得。我们几个在大会一角开起小会来。我在纸上写出一首唐诗,请初旅费标注平仄。心想:“不怕难不死你!”初旅费默默无言,拿起笔,一一注明。我拿起纸来一看,气得七窍生烟。原来他竟然全对,连入声字都分辨得一清二楚——不是我小看赵师兄,老赵是河南人,他的方言里“入派三声”,他分辨入声字是非常困难的。

而这个从遥远的捷克来的、年纪轻轻的初旅费,入声字都难不倒他,想必是精通诗律,恐怕连汉语史都已经融会贯通了,说不定他很快就会构拟出新的上古音体系……把这种逞能的洋人留在世上,叫我们这些搞汉语研究的土著怎么活?我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:这种人,我没遇到则罢,遇到了就一定要为民除害,维护我国良好的学术环境。于是我暗暗凝神运气,打算给他来个一掌毙命。即将出手之际,忽然想起来是在开会,会场行凶,兹事体大,急忙收了功。

那次我妒火中烧之后,大概过了一年半载,当我差不多忘记了初旅费的时候,初旅费回国了。他有一套二手的《二十五史》,没能带回去,于是请一位同学问我们谁要。对于免费的东西,我当然十分雀跃,即使暂时代管也好(我明白爱书人的心理,有些好书是值得牵挂的,因此,我并不把这件事当作赠与,而是代管)。这套书由他的邻居转交给我。我把书搬回家以后,给初旅费发了一个邮件,告诉他,宝贝已经到了我家,我会珍重替他收藏,他可以随时来取回。他回复的邮件说:“感谢您收养牠们……”噫,这位捷克青年,学我中华大国的胸襟气度,恁地地道。

 

诗一首(我不写七绝好多年)

  夜读《东坡志林》,诗云:“去年花落在徐州,对月酣歌美清夜。今日黄州见花发,小院闭门风露下。”有感而作:

  昔年夏夜景山游,笑论洪荒地尽头。

  林下而今谁共语,漫山依旧月华流。

芳心大乱

 

overture听钢琴曲《秘密的庭院》,本打算一边看谱一边听,没料到,曲子刚一播放,我就被彻底打动,思维完全混乱,一时只觉得天花乱坠,眼花缭乱(如果耳朵也可以眼花缭乱的话),应接不暇,以致眼前的音符一个都认不出来。听了十几遍,才渐渐脱敏,恢复了辨认音符的能力。

我自嘲好比乡下佬进城,容易大惊小怪。何况只是为了一首流行曲。我一定会被某些阳春白雪的音乐爱好者鄙视的。

追求更高、更远、更强、更好,本来是件好事情。但有些人发展到自命高深的程度(其实根源在于对自己的判断能力缺乏自信吧),养成一种坏习惯:不珍惜当前的新鲜货,非要尊崇古董,“死者为大”,等到作者死掉,才肯擦去他作品上的尘土,承认其出色。在钢琴爱好者中,有一种人眼高于顶,开口闭口十二平均律;对克莱德曼的当代流行曲不屑一顾,称之为通俗、简单、太容易。这样歧视流行是毫无道理的。须知今天的古典,就是当年的流行。今天被奉为高雅艺术的《诗经》中的“风”,其实就是远古时代农伯、村姑、兵哥之流挂在嘴上的流行歌曲。

“古调虽自爱,今人多不弹”,当代人喜欢流行曲是十分自然的事。自己爽到就好了。难道人生因为喜欢通俗而肤浅?才不会。能使人生肤浅的只有一件事,就是不动脑筋。

 

 

不八卦,毋宁死

 

    今天下午,我们参加一个非常长的会议,坐在最后一排座位,身后就是出口。已经六点多了,我们又渴又累又饿,会议还没结束。有位先生坐在出口旁边的一张椅子上,那个位置空调吹不到,比较热,他跷起二郎腿,还把裤腿捋了起来,百无聊赖地细细抚摩着横陈在自己面前的小腿。我怀疑他已经把自己的腿毛数清楚了。我悄悄地对小马说:“看,我们后面有个人在整理腿毛。”小马扭头去看。我又对她补充说:“这个会还要开好久呢,我觉得他够时间编辫子的。”小马一声不吭,迅速低下头,肩膀颤抖着,全身摇晃着,无声无息地笑了很久。

 

别人的爱情故事

我在土豆找到了一个20岁的男孩子弹奏卡农的视频。弹得相当不错。他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一个女孩子。

这首曲子他练了两个月。不是不情深意重的。

但现在,他们已经分手了。原因是他们都不愿意离开家人,到对方的城市去开始新生活。

情深如许,也没有白头偕老。

(我不HD,我认为如果他不是送给那个女孩子一首自己弹奏的曲子,而是一栋别墅的钥匙,爱情成功的可能性会大得多)

当事人大概都会觉得自己的爱情故事荡气回肠、刻骨铭心。然而,这种事实在不稀奇:荷尔蒙爆发时,神魂颠倒,赴汤蹈火在所不惜;感情一旦变质,话不投机半句多,一拍两散。这种经历,成年人基本上人人有份,套路大同小异。

有什么是一辈子的呢?

亦舒说:“闪电在紫黑色的夜空出击,划过天空,打中什么,都是机缘。”我们生活的变化常常是不由自主的,物质的得失、甚至感情的得失都难以预测。

只有那些我们真正学会、掌握了的,能让我们的生活变得健康、丰富、快乐的技艺和能力,才是我们一生中不离不弃的、真正的伴侣。当然,这不止包括享受娱乐、吸收知识、处理问题和创造财富的技艺和能力,也包括与他人相处时爱的技艺和能力。他人对于我们来说,不过是匆匆过客——有的停留得长久,有的停留得短暂。

 

我和家宁(21)

 

家宁的女朋友在云南丽江,回南宁时给他带了不少好吃的。我们因此沾了光,吃到了云南特色果脯:黄梅,雕梅,白木瓜,等等。非常合我的口味。我笑他:“你女朋友怎么给你买这么多零食?倒好像你是她的女朋友!”家宁整张脸都放出光来,还故作漫不经心地说:“反正我不给她买,她就会给我买的。”

嗯?对已经建立起的感情这样消极观望,早晚对方会作出让你意外的表示——至于是不是意外的惊喜,可就难说了。于是我反问道:“意思是说,如果你不给她戴绿帽子,她就会给你戴绿帽子?”家宁一惊,严肃地点点头:“有道理!”

接下来,家宁开始奔波于大型超市,并向云南丽江邮寄快递包裹。有一次,快递费竟高达35元,其中内容想必相当丰富,据闻包含豆腐干云云。

孺子可教也。

但有时候他又矫枉过正,把这种“情比金坚”渲染得十分夸张。

我穿了新买的豆绿色连衣裙,跳进办公室:“快看我的新衣服!好看吧?”家宁说:“我绝对不会让我女朋友买这种衣服——如果超过70块钱的话。”他未免太低估现在的物价水平了!我扫兴地站在他桌子前面,摆弄着腰间的蝴蝶结,心想:“要不要告诉他实际价钱呢?”我还没想好,他忽然惨叫一声,把自己抱成一团,惊恐万状地指着我说:“快走!你!你在干什么!你竟然在我面前拉衣服带子!快走快走!”我嗤之以鼻,一边走开,一边趾高气扬地回头说:“一点也没有错,我今天是特意、专程过来坏你名声的。”

 

我有一个梦想

 

我一直买菜做饭给自己吃。别人往往觉得惊奇:那多麻烦!其实,我并不热爱厨房,我只是别无选择。

我有一个梦想:我希望可以坐在离家不远的餐馆里,拿出十块钱,对服务员说:“我要一碗米饭,米要不低于两块钱一斤的那种;随便来一点儿什么菜和一碗汤,必须包含新鲜、健康、无异味的肉(或蛋、或鱼)和蔬菜,不要使用那些来路不明、形状和颜色都可疑的原材料;调料只要鲁花牌花生油和普通的食盐,鸡精、味精之类的东西一概不用。然后我要一杯用一根青瓜搅拌出来的汁,不过滤。——对了,我面前这套餐具,用洗洁精擦洗之后,用清水冲洗过至少两遍吧?”

当然,我没有胆量这样做。针对那种只能坐在小酒馆里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人,YK曾经说过:“旧社会的酒楼食肆豢养打手并不是没原因的。”这句话深深地铭刻在我心里,使我不敢把那些大逆不道的梦话对服务员说出来。不错,现在的酒楼没有打手,可是,有了更厉害的保安——我可不是怕保安,我是怕我出手太重。

无影脚

人体关键部位

 

人体最关键的部位,我觉得是屁股。因为屁股和坐有关,而坐则与一些对我们的生活影响深远的大事情有关,好的坏的都有:统治一个国家,叫做“坐江山”;一个人犯了罪,无辜的邻居和亲友也要一起受罚,这叫“连坐”;一个人要是不想挣扎了,就可以选择坐以待毙,倒不是“躺以待毙”;没有革命志士“把牢底坐穿”的豪情壮志,就没有我们现在的社会主义国家;老师们总是说,要想把学问做出名堂来,就要坐得住冷板凳……

综上所述,我有充分的理由对屁股的重要性深信不疑,所以身体力行,把自己钉在凳子上坐了半个月:先听熟乐曲,再读熟乐谱,然后闭上嘴巴坐下来开练。现在我能把《梦中的婚礼》基本顺畅地弹完了。虽然技巧还有待提高,但我对这个阶段性成果相当满意:这比外头速成班广告中声称的“半年学会三首世界名曲”强多了。

由于一有空就坐下来练,一坐下就不想起来,又把痔疮坐出来了。有痔疮不要紧,我对自己语重心长地说:有痔者,事竟成。

 

照料梦想

 

星期天的晚上,我答应替民间音乐家葛大叔输入歌曲的时候,他写给我他家里的电话号码。我想了想,把我的手机号码写给他,让他叫我“小梁”就好,并对他说明,我不要他的钱,但我白天没时间,只能晚上帮他做,大概需要两三天时间。

“书到用时方恨少,事未经过不知难”。因为我以前用的是《作曲大师》线谱版,用简谱版是第一次,所以录入简谱时遇到了很多意想不到的问题,有时是因为我不熟悉软件界面,有时是因为软件本身的局限。我一边探索、尝试,一边动脑筋、想办法,录一会儿又试听一会儿,错到不可收拾的时候就从头再来。录这两页歌曲就用了一个晚上,大概4个小时;但加上事后校对、重新排版,以及润色他那封信,加起来不少于7个小时——原以为两三天时间是十分宽裕的,做完了才知道,一点都不宽裕。

昨天,我打电话给葛大叔,告诉他我的QQ号码,请他找一家能使用QQ 的文印店,让店员加我为QQ好友,我再把他的作品传给店员,在文印店里输出。葛大叔在电话那头答应着,但声音有点不起劲,将信将疑的。他一定在想:这个素昧平生、自称小梁的女青年,竟然如此豪爽大方地一口答应白替他干活,是不是一时兴起随口说说的?真的干了?有这么好的事?

文件通过QQ传给店员以后,我又补充了一条消息,请葛大叔如果还需要修改的话就在这三页纸上改,星期天晚上拿去琴房找我,我再帮他重新录入。

发完消息,我以为这事可以暂时放下了,等星期天再说;没想到才过了几分钟,就接到了葛大叔的电话。他很激动,我虽然看不到他,但听得出他笑逐颜开:“梁老师!我看到你帮我输入的歌了!你帮我改的那封信,改得非常好!哎呀,太感谢你了!我还有最后的几个音想改一下……”

感受到他的欣喜,我也觉得很愉快。一个不懂电脑的老人家,看到自己的构想工整地出现在电脑屏幕上、从打印机里输出、变成精美的纸质打印稿时,那种惊喜的心情,我完全明白。花我几个小时的时间,帮一个老人家把梦想拼凑完整,为什么不呢?

有梦想是件很好的事——虽然在别人眼里可能有点傻,有点不自量力,但我们是为自己活着,不是为别人。

有梦想,说明对生活并未满足。在生活中保持一定程度的“求之不得”,是一种健康的心境——正如有时适当的饥饿可以增进食欲、促进身体健康一样。

人只要意识到自己有梦想,就不会轻易被生活中庸俗的部分同化,就不会随波逐流,就不会把日子过得唉声叹气、无可奈何、莫名其妙。梦想不一定要很伟大,但一定是使我们激动、值得我们付出代价的。

有梦想的人,永远年轻,永远热泪盈眶。

怎样鉴别有梦想的人?附录:王小波的《伟大一族》:

现在的青年里有“追星族”、“上班族”,但想要开创伟大事业的人却没有名目,就叫他们“伟大一族”好了。过去这样的人在校园里(不管是中国校园还是美国校园)是很多的。当盖茨先生穿着一身便装,蓬着一头乱发出现在校园里时,和我们当年一样,属于“伟大一族”。刚回中国时,我带过的那些学生起码有一半属伟大一族,因为他们眼睛里闪烁着梦想的光芒。谁是、谁不是这一族,我一眼就能看出来,但这一族的人数是越来越少了,将来也许会像恐龙一样灭绝掉。我问我哥们儿,现在干吗呢,他说坐在那里给人家操作软件包,气得我吼了起来:咱们这样的人应该做研究工作——谁给他打软件包?但是他说,人家给钱就得了,管它干什么。我一想也对。谁要是给我一年三四万美元让我“打”软件包,我也给他“打”去了。这说明现在连我也不属伟大一族。但在年轻时,我们有过很宏伟的梦想。伟大一族不是空想家,不是只会从众起哄的狂热分子,更不是连事情还没弄清就热血沸腾的青年。他们相信,任何美好的梦想都有可能成真——换言之,不能成真的梦想本身就是不美好的。假如事情没做成,那是做得不得法;假如做成了,却不美好,倒像是一场噩梦,那是因为从开始就想得不对头。不管结局是怎样,这条路总是存在的——必须准备梦想,准备为梦想工作。这种想法对不对,现在我也没有把握。我有把握的只是:确实有这样的一族。

红五月的一次义务劳动

昨晚,我去广西大学弹琴,有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儿踅进来,想找人帮他输出他手写在白纸上的一首歌曲。老头儿对自己的创作粉认真,想找懂音乐的人帮他输出。郭妈妈说琴房不是文印部,叫他到隔壁的文印部去找人打印,把他撵走了。没多久,他又折回来,说人家说没空帮他打。我心里暗笑:打字不是问题,音乐符号和歌曲排版才麻烦。隔行如隔山,不会用音乐软件的人一看他的手稿就泄气了——学会使用音乐软件不是一两天的事,就算打字员有时间、有精力,费时费力地折腾一番,这三张纸最多挣他一块五钱,谁肯做这吃亏的事。

我正巧这段时间摸索学会了使用免费版的打谱软件《作曲大师》,不但可以记谱,还可以把乐谱输出成为音频文件。我既然有这个能力,又对他的作品十分好奇,就把这件奇怪的活儿接了下来,声明不要他的钱。

这位大叔粉有意思,显然是一位民间音乐家。这歌曲是用简谱写的,涂改的地方很多。我今晚用《作曲大师》分两个文件帮他录完了(因为免费版本有限制,每个文件只能保存8行,所以不得不把一首歌曲拆成两个文件)。他在歌曲后面还附了一封亲笔信,原来,他要把这首歌曲寄给北京的奥运会组委会。他希望奥委会采用这首歌曲,在奥运会的开幕式上演唱;他还希望中央电视台能教唱这首歌。真是“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;烈士暮年,壮心不已”。

 

  葛1   葛2 

我和家宁(20)

最近,有个小朋友从外地回来,给我带了些特产小吃。我因为体质的关系,不宜吃辣的和煎炸的食品,卤制品也不爱吃,所以只吃了其中一包糕点,一大包卤牛肉分给了办公室同事,还剩下三包小食品,另有安排。

下班的时候,我叫家宁:“过来,你拿一包去吃,另外两包我要给小胖。”他急切地问:“我可以选?”我没料到他有此一问,笑道:“可以。你先选吧。”家宁马上把挎包从肩上卸下,扔在我桌上;拿起三包食品,神色严峻地依次审视了一番。他先拿了一包,放进挎包里。刚把挎包盖子盖好,突然又打开,拿了出来,换了一包。放进挎包,盖上盖子,随即又拿了出来,换了一包;放进挎包,盖盖子,拿出来,换一包;放进挎包,盖盖子,拿出来,换一包……刹那间已经轮换了不知几番,手法之快无与伦比,只见重重叠叠的一片影子,盖子翻飞、食品乱窜,一时令我眼花缭乱。最后,他捧定一包怪味蚕豆,满意地说:“要这包最大的!”放进挎包,盖上盖子,扬长而去。

我不动声色地把还在滴溜溜乱转的两个眼珠子按住,徐徐吐出一口气:莫非我刚才看到的,就是传说中的无影爪?

无影爪

 

知音

前段时间,读到一篇网文《给初听者的音乐菜单》,提到“音乐应该是一种朴素而严肃的欢乐”。我十分认同。然而文中推荐的一些洋乐曲,我听得一点都不起劲。不是我不努力,我反复听了多次,仍然味同嚼蜡。这个时候又用得上李霁野先生的名言了:

对于名著的欣赏,有许多地方很受自己的经验限制,所以脍炙人口的名著,有时候读不出什么好,也不必扫兴的。怎样的名著也往往有不精彩的地方,不一定就是自己的了解力过差。就是最精彩的地方,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同样领略。有人说,一年读一次莎士比亚,每次都可以有新发现。真正的名著,大体都很耐咀嚼,咀嚼一回,总可以得到些真味。不要只相信别人的说法,虽然明达的批评可以帮助我们的欣赏,可惜这样的批评并不多。我们和十个人相交,未必有两三位可以成为朋友;从书中所得的友谊温情,比例却比较高。有时我们自己的经验没有成熟,不能了解欣赏一部作品;有时同一作品,因为读的时间不同,给我们很不同的印象,可以证明自己的经验往往在读书上有绝大的决定作用。所以我们要想深入到书里去,非同时将生活经验努力扩大不可。

虽然说的是阅读文学名著,但对欣赏音乐也同样适用。

上个月,当当网搞“读书节”活动,我买了一本《中国钢琴名曲30首》。书中的第一首曲子是《牧童短笛》。书中介绍说,“该曲是参加1934年美籍俄罗斯作曲家、钢琴家齐尔品委托上海国立音专举办的‘征求中国风味钢琴曲’评比活动的应征并荣获第一奖的作品”。我上网下载了郎朗演奏的一个版本。刚开始听的时候,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。直到听了四五遍,才开始觉得好听。越听越觉得好听,百听不厌,令人悠然神往。它是一首清淡雅致的曲子,必须得有热爱自然的想法、“清淡天和”的心境,或者还要有一点“归隐山林”的向往,才听得出味道来。听众和音乐家之间的共鸣是这样的——音乐家通过音乐作品来表达思想和情感。当作品触动听众心中同样的思想和情感时,听众就会感觉到自己心里一动,“于我心有戚戚焉”,听懂了。“知音”的意思,其实就是“听懂了”。当然,这种“听懂了”,也有懂得多和懂得少的差别。